« 上一篇 | 下一篇»

等的是不来的人

    奶奶等的,是一个等不来的人。奶奶等来的,是一个不该来,却偏偏再苦再累也要来的帮夫还债的女人!

 

    一个人,两间屋,就是殷奶奶全部的生活空间。

       记不清多少年了,她就是这样,从这间屋出来,进入那间屋。每天唯一的一次出门,就是走上台阶,在几步之遥的菜市场买把小菜。

       小镇上的时光,缓慢而悠长。殷奶奶的生活内容,多少年都一样,一成不变。唯一变的,是殷奶奶老了,脸上的皱纹,一根根多起来了,她的背更弓了,脚不灵便了,手渐渐地不灵活了。

       老了,殷奶奶的生活就越发地困难了。有时候火半天都烧不着,又少不了要被烟熏;有时候线半天都穿不过针孔,补一件衣服又少不了去掉半天;有时候喊她的人就在外面,她也要听上好几声才听得真切。

       来喊她的人,有些是送菜给她的菜农,偶尔是零食批发商,有些是对面小学里的小学生,他们有时候会跑来殷奶奶这里买几角钱的零食。而卖小零食,就是殷奶奶唯一的生活来源。

       这是个贫穷的小镇,学生们常常摸半天、口袋都快要钻破了,才摸出皱巴巴的几角钱,买一包油炸豌豆,或者几颗糖,或者几根豆腐条。殷奶奶呢,一边抖抖索索地把钱抹平、展开、收好,一边找出零食,递给孩子们。生意好的时候,殷奶奶一天的营业收入是几十块钱,扣除掉成本,能赚上将近7、8块钱;生意不好的时候,殷奶奶一天的营业收入总共才几块钱,利润还不到一块钱。

       日子就这样滑过,虽然这个很小很小的、初来乍到的人根本就不知道的小店几乎赚不了多少钱,但是细水长流,殷奶奶又几乎不花什么钱,所以,渐渐地有人说了,这个老奶奶是个有钱人,她已经把自己的棺材钱攒下了,老了也不愁了!

       人们的猜测多少是有些依据的。这些年,老奶奶基本上很少买肉,有时候买一把小菜都要吃两三天。而去她那里买东西的小朋友并不少。更让大家坚信殷奶奶有钱的一点,是她一个令人好笑的习惯--人家送给她吃她又无法拒绝的东西,她都要摆出来卖掉。她的小摊上,和小零食摆在一起的,还有许多奇怪的东西,像什么西洋参啊、补脑汁啊、奶粉啊之类的小学生不会买的"零食"。

       殷奶奶这些年做小生意攒下了不少钱,这种有鼻子有眼的猜测让很多人对殷奶奶的生活很是好奇。他们细心观察,又发现一个现象,让他们更加坚信老奶奶很有钱--殷奶奶基本上不出门,就是在守她的钱!

       殷奶奶的确不怎么出门。没事的时候,她就端个小板凳坐在两道门的中间。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就一个人坐着,坐不住了,又回屋去。哪怕在隔壁的屋子,她也会先锁了另一间屋门再进去。防范这么严密,不是守钱又是守什么?

       大年三十,在外面读书的米米回来了,姐妹俩又去喊殷奶奶到家里吃年夜饭。和往年一样,拉了半天,殷奶奶还是谢绝了。米米说:"奶奶,吃了饭我就送你回来好不好?"殷奶奶说:"不去了,我自己已经做好了。"米米说:"年年来你都说做好了!你不去我们也不去吃了!待会儿调皮的小孩子来了,放鞭炮说不定又会丢到你门口来,还是跟我走吧。"奶奶还是说不。妹妹问:"奶奶,你是在等人吗?要不我帮你等,你跟我姐姐先去我家吃饭去。"

       没想到,妹妹这句无心的话,让奶奶的脸色突然起了变化。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可姐妹俩都看见了。为什么说起等人,奶奶的情绪会有变化呢?

       难道,奶奶这些年孤身一人,就是在等人吗?两个女孩子想破头都想不明白,什么样的人能让老奶奶等了一辈子,等到老态龙钟,那个等的人还没有出现?是奶奶年轻时候遇到的山盟海誓的人?还是给过奶奶什么承诺的人?

       如果是等山盟海誓的人回来,那不是没可能的。奶奶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没有结过婚,无儿无女,也很少有亲戚来往。可是,谁会忍心让一个女人从春等到夏,从黑发等到白发,从青春等到苍老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会让奶奶等呢?

       除夕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不懂事的孩子,点燃了鞭炮。看着鞭炮上面的引线被点燃,开始冒烟,孩子们一边塞住耳朵跑开,一边一刻不离地盯着鞭炮。"砰"的一声,鞭炮炸开了,淡红的鞭炮屑爆开,飞向四面八方,有些落在殷奶奶门前,像一个个飞累了的小蝴蝶,无力地摆摆翅膀,索性停了下来。殷奶奶端起板凳,进屋去了。

       米米望着奶奶的门,不知道她是忘记了关,还是故意的,那道门,是虚掩着的。

       奶奶到底在等谁?

       天暗下来了,年热热闹闹地来了。孩子们的烟花"哧溜"就冲上了天,时不时的有孩子往地上丢两个"砸炮",闷响两声。街道上不知谁家的卡拉OK放得震天响,小伙子们骑着新买的摩托车像风一样来来去去。人们三三两两,有些往上走,有些往下走,但很少有人停留,更没有人走下台阶,去看街边台阶下的殷奶奶。

       又过了一阵子,一个中年女人一边剔着牙,打着饱嗝,一边抱着一棵菜,提着一条腊肉,走过来了。她给奶奶送吃的来了。可是,不出所料,一切都像往年一样,奶奶又把送东西来的女人推出来了--对于别人的关心,她总是说"不要"。

       米米明白,大家都明白,不是奶奶不需要,而是她怕还不起人家这份情。每回送东西给奶奶,都像打一场仗一样,推让半天,才能瞅个空子把东西放在奶奶屋里,然后像逃命一样才能逃脱奶奶的拒绝。

       奶奶绝对不是在等人家送东西过来。她到底在等谁?

       零星有人送东西来给奶奶,结果都大同小异,奶奶都连人带东西都推让出去了。姐妹俩决定去陪奶奶坐坐。不管怎么样,大年夜总该热热闹闹地过。

       奶奶的屋子很小很潮湿,一个灶台就占掉了大半间。这里的冬天并不冷,可是老人怕冷,奶奶烧着的蜂窝煤一直都没有舍得弄熄。姐妹俩和陪着奶奶在火边坐着,烤烤火、拉拉家常。

       这时候来了一个人。

       来的是一个女人,约莫30来岁,脸被晒得黑黑的,皮肤干干的,手上布满老茧,是一个勤劳的女人。奶奶喊她坐。

       女人坐下后,望奶奶一眼,想了几秒钟,又低下头,从裤包里摸出一个用线捆得密密实实的小包来,递给奶奶。

       奶奶看都不看一眼,就扭过去了。

       女人碰碰奶奶,奶奶索性背对着女人,说:你在做什么?哪个要你给?

       女人说:这是他......

       奶奶却很快转过来,对女人说:你不要骗我,这是你的,不是他的。

       女人说:是他的。

       奶奶不相信。

       沉默了一会儿,女人又把小包递给奶奶。奶奶还是不接。奶奶大声地说:你拿回去,不要再给我拿来!我有!哪个要你的?

       女人说:不是我的,是他喊我还你的。

       奶奶说:他哪时候喊你的?他音讯都没得,哪时候喊你的?咋个寄给你的?
       女人说:前些天他从邮局寄回来的。

       奶奶说:怎么寄?你不要骗我。他会寄的话,人早就回来了。

    女人连忙说:他要回来,可能没几天就回来了。

    奶奶说:鬼话!过年都没回来,过了年又回来做啥子?当初他出去的时候,说不定根本就没想到要回来!

    没想到,女人一下子哭起来了。

    奶奶手忙脚乱,忙着安慰女人:我晓得你这些年受苦了。你挣点钱不容易,娃娃读书要用钱,你就不要光想着送过来了。我有,真的!我一个人又用不了什么钱,你拿来做啥子?

    哭了一会儿,女人擤了一把鼻涕,说:不管怎样,我应该帮他还。

    奶奶说:还什么还?那是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女人张开嘴想说什么,又终于没有说出来。

    是啊,他的事,跟自己还有关系吗?女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还是自己的丈夫吗?离家多年,音讯全无,丢下自己和孩子,还丢下一屁股债,只留下一句话就走了。这些年,女人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一分都舍不得花,全都留着还他留下的债务。债务很多,女人可能要还一辈子,可是别人的可以慢慢还,奶奶这里的,怎么能慢慢还呢?

    想了想,女人擦干了眼泪,跟奶奶说:奶奶,你该吃的要吃,要什么你就跟我说。

    奶奶说:好好好,我会的。我会的。你是个好女人,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你去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穿吧。我这里永远不要你还。

    女人"嗯"了一声,作势要走,却先把小包丢在奶奶的屋里,然后才快步出门。没想到奶奶似乎早防到了女人的这一着,一把拉住女人,一边喊姐妹俩帮她把钱捡起来塞给女人。

    原来,神秘的小包里包着的是钱!

    原来,这个贫苦的女人来找奶奶,是想帮她丈夫还钱。

    原来,奶奶等的,是一个等不来的人。

    奶奶等来的,是一个不该来,却偏偏再苦再累也要来的帮夫还债的女人!

 

    姐妹俩捡起钱来,不知道该递给谁。奶奶让塞给女人,女人让塞给奶奶。

    女人说:这个钱我一定要还!这可是你这些年全部的积蓄啊!

    奶奶一边推让,一边说:我又攒了些,不怕,不怕,政府每年都给我几百块钱,我留着的。

    女人说:你哪里留着了?你帮二台坡那几个小娃娃给学费的事我晓得!他这个没良心的,当初就不该找你借啊,把你做生意的钱连本带利都借走了。

    奶奶说:不怕不怕。就是他这一走,你就苦了。一个人把娃儿拉扯大不容易啊。

    推让间,女人把姐妹俩递过来的一小包钱又塞给奶奶,奶奶不要,钱又掉到了地上。妹妹将钱拾起来,钱包却松开了,里面的钱,大到100,小到5角,都叠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很细心地包好了的。大概有几千块。

    女人看见钱散了,忙跟奶奶说:我又没全部还给你,有好多我先还好多给你,你就别推了。当心把钱弄掉了。

    奶奶说:一分都不要你的。又不是你借的。借的时候你们还没认识呢。

    女人说:我嫁给他了,他欠的钱,我要还的。要还!

 

    鞭炮声渐渐稀少了,月亮还在云雾里不露面出来。奶奶和女人都推让累了。可谁也不愿意拿着那个钱。

    妹妹跟姐姐说:我觉得该奶奶拿着。毕竟她是老人家,不拿的话,借出去的钱还是要不到,就是她自己的损失。

    姐姐说:或许,奶奶和那个女人都没有损失什么吧,倒是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可能丢了一样东西。

    妹妹抬起头问姐姐:什么东西?

    姐姐说:良心。男的丢了良心,我们却看见了真情。

    月亮渐渐暗下去了,被丈夫抛弃还替夫还债的女人还在和一无所有的孤苦奶奶推让着那笔钱,推让着男人丢下的良心。

 

(11) 评论   

11 条 关于 "等的是不来的人" 的评论

发表评论

称呼 (required)

标题

个人主页(可选)

邮箱地址(可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