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仁欢的博客

青鸟

zengrenhuan — Mon, 25 August 2008 21:56:36 +0800

他揣着电影票象揣着两个人一生的际遇。——多年前的心情，打开晾晒，依然会在阳光中起褶皱。

秋日午后的阳光，均匀地洒在身上，覆盖每一寸皮肤，轻柔得象妈妈温柔的呼吸。有生命的那一日起，便知道，飞翔，是一生的宿命。

1．从乡村来到城市，太阳的眼睛被高楼大厦切割，左米的心生生的疼。日子很苦。可是，从离家的那一刻，就已明白，对故乡最深刻的怀念和爱，不是停留，而是飞翔。历经万水千山的飞翔，才能更深地懂得家的意义。

路过花店的时候，那些娇艳的花朵，有着灼人的青春和美丽。来买花的人们，隐忍的脸上有着别人无从知晓的各种各样的故事。不管背后有怎样的故事，买花的心情，总归都是灿烂的。

喜欢的花，花形都简单热烈。如向日葵。天堂鸟。马蹄莲。山茶。喜欢向日葵以明亮灿烂的脸庞表达的，对太阳那些目不转睛的爱情；喜欢天堂鸟以向上的手掌一般的诗意，递向天空的优雅；喜欢马蹄莲洁白内心那些简洁利落的女儿心事，高洁而恬淡；喜欢山茶那遗世独立的盛放，在寂寂无人的山野。

林森打来电话，说要来这个城市拍婚纱照。

心刹那间崩溃。

2．很多年以前，左米和林森都以为，如果有一天要执谁的手在人们的祝福中天长地久，那一定是对方。可是，他们总是一次次地错过。

第一次的错过，因为她对爱情的一无所知。高中时代已然很遥远。那个早晨，鸟儿啁啾，在当当的极力怂恿下，她"帮"当当向林森写了一封捉弄性的情书，左手执笔。不见林森回应，当当就跟林森说，左米希望你请我们看电影。朝影院走去的路上，林森掏出那封左手的情书，递给左米，说，你看看这个，怎么办？

很多年以后，左米才明白两件事情：林森看过当年三个人一起去看的电影，可还是答应了请左米去看。还有就是，林森原本完全没有必要让自己看情书，可还是让自己看了，还问怎么办，这应该可以被当作在征询意见。

第二次的错过，还因为她。在她为他做了很多事情之后，在他没吃饭时她熬粥给他，他衣服脏了她洗，他喜欢的BEYOND出珍藏版时她为他抢购之后，他给了她一封信，说要她做他女朋友。灰姑娘一下子被众星捧月的王子的目光笼罩，她羞涩地接受了。周六晚上，他到她们寝室找她看电影，她坐在最里面的床上，看见门口的他，她很快低下头。他走到她的室友面前，说，你教我折幸运星吧。

很多年以后，她又明白了，那天的错开，因为他期待进门的时候，她能微笑迎接他，那在他的心中表示她会勇敢地迎接这份爱情。可他却只看到她漠不关心地低下头。于是他骄傲地走到别人面前，学习叠星星。叠到电影放完。

电影票一直揣在他的兜里。而每一次他的衣服，都是她的朋友燕子帮忙洗的。其实她为他做的所有事情，燕子都帮了不少忙。燕子知道，作为长女的她，必须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很多年后，燕子说起那些被洗得粘在一起的电影票，她才发现，他揣着电影票象揣着两个人一生的际遇。

第三次的错过，他已经是一名军人了。原先的所有玩世不恭和轻狂，都被塞进了军装。他长高了，长壮了。甚至开始写诗。她却没什么变化，一样地羞涩，感情内敛。他在她的城市下车，跟她一起回家。她想照顾她，抚慰他离家的怅然和忧伤，可内心里汹涌的感情让她越发手足无措。越是在乎，越会失去。只因为对待手心里的水晶球一样的忐忑，会拉远原本不远的距离。

也是后来，她才发现，那时的他，其实可以跟其他朋友一起回家的。其实，他可以不用学习写诗的。军营的无味生活，让他开始喜欢那些让他头疼、她却一直钟爱的诗。

第四次的错过。第四次的错过更是荒唐。他的已结婚的堂妹极力撮合他们。她走进他堂妹家的时候，不知为何，鞋臭臭的，她落荒而逃。

她多么熟悉那句告诫式的诗句：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候--痴心的女子，为了一次遇见，竟然在佛前求五百次。这样的诚意，自己万不能及。可是，至少，要在他的心中留下更多的美丽。

那时的她，还未明白，美丽有时候是一种拒绝。正如太美好的东西只会让人小心翼翼，不敢走进。

再后来，就是彼此的心事零落天涯。

3．橱窗里的婚纱，在模特的身上天衣无缝，感觉总是纤尘不染。梦想能一样的纤尘不染吗？

因为是长女，所以，即使一次次跌落，她也要努力站立，勇敢起飞。父母只能用爱来支撑高飞的心，方向和力量必须自己给予。

深知幸福来之不易，所以她很懂得珍惜机会。工作上，她提高很快。于是有了一些来自别人的刻意疏离，甚至一些中伤。可这些她无法言说。跟父母说，只会让他们更担忧，跟朋友说，会加重朋友的负担，跟自己说，才能将之慢慢消化。在这样的蹉跎中，日子象流沙一样，轻轻地空了。

SHARON却在这个时候用她自己的自强不息来激励左米。她用她的美丽和坚定告诉左米，有翅膀就应该飞翔，有梦就不要放弃。

左米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鸵鸟一般，跋涉累了，就把自己藏起来，是多么的孩子气。因为，再抬头的时候，梦想一样在远方，只有行走，才能接近。

她开始努力，又飞了起来。风呼呼地吹着，有时候凉，有时候暖。云悠然地浮着，有时候暗淡，有时候透明。天空依然辽远，有时候湛蓝，有时候阴沉。

4．飞翔。飞翔只是看上去很美。有多少人知道翅膀扑动之间，那些凌厉的伤，那些永无止息的疲累。

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看不到方向。距离上家越来越远，心里却越发接近故乡。

故乡。那些满山遍野的青青绿草，那些随风飘摇的野花，那些带着青草和泥土香味的风声，那些带着营养和天时的雨水，那屋檐下寂寞的鸟巢，鸟儿飞走的时候，它在盛装枝桠间穿梭的月亮，还是辽阔或黯然的月光？

林森和他的新娘终究没有露面，拍完照他们就回去了。这是左米意料之中的结局。没有开始的故事，哪里会有太明显的结尾。

时光象民谣吉他，轻轻柔柔地被拨响。可声音却太孤单。这样的感觉，只有老火车能懂。他说，每一天每一天，他都会在午后，走到离学校不远的山坡上，看野草疯长，看花朵绽放，看到星星洒满天空，直到想飞的梦想降落，直到心一直宁静，到齿摇发落。

他在给左米的歌里唱：花朵绽放，鸟儿飞翔，游走在人群之中，你可还坚强？

5．左米。左本该和右形影不离。可左很多时候总和右分离。左很多时候象一粒米，细小的身形没有博大的梦想，只渴望和右一起，被岁月煮熟，盛在生命的大碗里，被时光慢慢咀嚼，唇齿留香。

老火车的吉他，象鸟鸣，象冬日的阳光。他用音乐，轻轻猜出左米的心事。他唱：栖息在枝头，翅膀指向家的方向。

是的，所有人都以为左米的梦想是飞翔，只有老火车明白，她所有的飞翔，只为了逾越万水千山，和右相遇，做两颗色泽饱满的米。于是，他坐在这个秋天，坐在草儿寂寥的山坡上，为她轻唱：花朵绽放，鸟儿飞翔，游走在人群之中，你可还坚强？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穿梭在欲望城市，心可还飞翔？

小小翅膀，栖息枝头，面向那家的方向，爱可在不远的地方？

秋日午后的阳光，均匀地洒在身上，覆盖每一寸皮肤，轻柔得象妈妈温柔的呼吸。

老火车仅仅用六根细细的弦，就将左米飞翔的心事击中。眼泪决堤。

ECHO

2005.3.14．晨0：44

美丽世界的孤儿

zengrenhuan — Tue, 09 October 2007 23:31:39 +0800

岁月删繁就简。这使我们在过往的大包袱的重压下轻松起来，却也使我们需要丰富回忆的轮廓的时候百般艰难。

我们都是穿梭在人群中的孤独心灵，我们的面庞或年轻或苍老，眼睛或微笑或哭泣，可亲爱的，那不是我们，那只是我们寄生的岛屿。

左米17岁的感觉，经过好几年的风吹日晒，竟然风干成这些瘦小的文字。这一年，左米22岁，城23岁。城即将和晶结婚。

青问左米，可还会心痛。

那些为城欢喜或伤悲的日子，似乎又一下子生长起来了。像是断了的植物的茎，又长出了新鲜的枝叶。

若是17岁那年，或更早些的年月，左米肯定会哭。谁不会为自己初恋年纪驻留心中的男生的爱情转弯大哭一场呢？

可左米已经不再是17岁了。她早已经明白城是她生命中一座无法进驻的空城。在城写来的最后一封信中，他说，你对我的好，让我窒息。我跟你在一起不快乐。

这样简单的语句，是再明白不过的告别。深夜了，左米假装做作业，在忽明忽暗的烛光里，给城回信。可无数的开头，她都写不下去。每一次动笔，都以几笔仓促而强烈的线条终结。一个晚上的提笔，等于一封永远回不了的信。

城考虑过和自己的可能性，可还是因为不快乐，决定断了开始的可能。可难道那些两个人一起骑单车回家的日子，坐在大树下吹口琴的时候，悄悄送进男生寝室的粥，还有帮城洗的衣服，都没有让城有一丝丝的快乐吗？可是如果城的感受是真实的，那么，还有什么努力在一起的意义！

城根本不明白，只是在城面前，左米才那样拘谨和沉默。谁不会在自己心爱的事物面前忐忑呢？

可这些左米无法对城诉说。她只记得，爱一个人，就要努力让他快乐。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想到，17岁的时候，我们常常很难明白一些被有意无意掩藏起来的微小事实，而这些微小事实却是日后用一生来咀嚼并铺开一些可能情节的重大提示。

17岁的左米决定从此断了和他有任何可能在一起的念头。可是，控制了自己的脚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她疯狂地渴望见他，却没有办法坦然地迎面而视。

左米躲在一间小卖部里。透过窗户望出去，刚好是城家的大门口。为了看城，她在那间小店里消磨了几乎一个暑假的时光。她记得城的衣服总穿得那样得体好看，城的头发总是很能衬托他的帅气，城有时候跟妈妈耍赖要更多的零用钱去打台球，笑起来总是那样可爱。

看不见城的时候，左米只好看书，或是听音乐。她已经把《我等你》唱得那么好了，城却一直像断线的风筝，不捎来任何零星的消息。朋友口中关于城的消息却总有意无意地进入左米的耳朵里。城和一个长相平平的女生走得较近，后来和一个骄傲的女孩子在一起，等等等等，左米已经听得麻木。不会心痛。

左米决心忘掉他。忘掉一个人是需要找些能劝服自己的理由的。想了很久，她明白，忘掉他是多么应该的一件事。因为，在初恋如火如荼的年纪，左米心里如果没有一个白马王子一样的男孩子，便似乎是那个年纪的异类。把身边的人想了个遍，似乎只有这个城，既英俊，又和自己是从小被人们笑称是"一对儿"，又顺水推舟地将朋友闹着玩的左手情书递给了他，这怎能不是现成的白马王子呢！

读了这么多的书，左米发现，爱情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开始，却似乎都没有自己和城之间的故事开始得这样荒谬又似乎丝丝入扣。

左米是这样的人：明白是错误，或绝无可能，便再难也要自己断了念头。这样彻底的解释，倒让左米释怀了。

可谁想到，三年的平流无波，还是被城的婚讯惹起了涟漪。青是当年那个腾出时间来给左米做作业，自己却帮着左米洗城衣服的女孩子。她肯定也想起了那些经年旧事。时光就是这么残忍。风干的岁月竟还不死心地成为一种提醒，你越是恼恨可供回忆的线索这么少，它越是提醒你它的地位有多么重要。

岁月删繁就简。这使我们在过往的大包袱的重压下轻松起来，却也使我们需要丰富回忆的轮廓的时候百般艰难。

青依然不懂左米。她以为左米会伤心，可左米却那么平静地接受了城要结婚的事实，张罗着要为城的婚礼送点什么特别的礼物。可似乎什么都不合适。这么长的日子，左米生活中关于城的一切，似乎都靠左米的想象在维系，如果说这是恋爱，那定是左米自己在跟自己恋爱。城从来没有任自己给左米哪怕一丁点的想象和余地。城为什么要这样不留余地呢？若非友情，若非不忍伤害，他又何必如此彻底？这样的决绝，不似是18岁男孩子的手笔。

从大大的落地窗望出去，刚入夜的城市，车们带着灯肆无忌惮穿梭，像我们各奔东西的命运：都在向前，可从某一个时点看，却杂乱无序。是的，同路的车，并行一段之后，是向左还是向右，车中的人是无法知晓的。只缘身在此山中。

左米知道明天过后一切都会远去。旷野上升起的月亮，明天过后会更加残缺。虽然它还会圆满，可那已经是另一次轮回过后的完美结局。

直到城的婚礼结束，左米也没有哭。可那几天，左米的心里像是打开了一扇门，有许多的思绪进进出出。后来城跟左米通过一通电话，他说，结婚的头一天，我想起了你。那一瞬间，晶把洗好的葱递给我切，我居然被熏出了眼泪。

不知道有没有一种眼泪，可以在一个人的心里生长，在另一个人的眼里流出？如果有，那这该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心心相印。可这应该是最让人悲哀的心心相印。

婚后的城，生活宁静而舒适。有时候晶会喜欢在家里放上一些舒缓的音乐，和城相拥而舞。一开始，相互拥抱总是让人感觉心满满的，它是那样地充实，可常常跳着跳着，城会觉得自己越变越轻，离家越来越远。

这种时候他会觉得异常孤独。他发现这么些年，他没懂过自己。人们都说要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可自己的内心似乎被生活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了，有时候想要剥开来看，却没有勇气。他害怕看见自己曾经的软弱和自欺欺人。

小时侯老师讲过的掩耳盗铃的故事，当时只觉好笑，可现在想来，城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做了很多掩耳盗铃般的事情。曾经很习惯和妻子一起逛街、下厨，可一段时间以后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在人们眼中是顺利成章的生活，但要改变又谈何容易？就像一列车，既已开出，要停下至少也得经过一个长长的减速过程，还要给惯性留点消失空间。曾经和深爱自己的玉分手，觉得分手是多么自然的一件事，也不觉得伤心，并安慰自己玉应该也很快就会走出来，现在想来，那是多么明显的欺骗。用心爱过的人，在一段日子的相守之后，怎么可能很轻松就忘记？

曾经。

曾经他听说左米从17岁之后，拒绝过两个人，至今还独身。他莫名地恼怒起来。时光流走了，为什么左米还一个人？可是，城为什么要恼怒？左米和他完全是两个人。彼此之间只有若有似无的朋友关系的两个人。

其实，一个人生活，还是两个人生活，都无法对抗心中某个时候涌现的巨大孤独。所以我们会在拼命追寻之后笑着哭。所以我们会在喧嚣之中突然伤心。我们会突然害怕一个人的屋子中那无处不在的冷清和黑暗。

2007年春节。烟花此起彼伏。世界既美丽又喧嚣。城突然感到巨大的寒冷。他抱紧晶。寒冷依然彻骨。左米发来短信：新年快乐。

城将晶抱得更紧。半小时之前，他按下了左米的号码，却没有拨出去。他发现他需要的他自己都没有弄清。他还发现，相互拥抱着的两个人，心靠得那么近，也没有办法全然相知。

无数的烟花绽放。夜空像一个盛装的神秘妇人，美丽无比，脸上有着人们无法知悉的孤清。城在心里说了一声新年快乐，却不知可以给谁听。

或许，这一声新年快乐只是我们自己在美丽世界中找寻最初的自己的呼喊声。